【小說】獵人只想安靜生活06

26.　第二波末日
27.　調查
28.　似曾相識
29.　交叉點
30.　預定的結局
SPECIAL EPISODE.　生日

26.　第二波末日

那天從仁川回來後，又過了三週。期間，覺醒者管理局和普羅米修斯進行了極度機密的會面。只有少數人參與的這場會談，究竟談了些什麼並未對外公開，但之前遭到綁架的獵人，全數被移送至書院公會。之所以使用「移送」這個詞，原因很簡單。
砰！消瘦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「非常暴力，瘋狂見人就咬，無法區分人事物，根本和野獸沒兩樣。所有人都是！」
因為即使那些獵人離開了普羅米修斯的研究設施，依然必須被關押起來。
南宇鎮一臉不爽地重重坐進椅子。無論是亂糟糟的頭髮，還是被燒焦、皺巴巴的白袍，全身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。主人一坐下來，活動木偶立刻站到他身後，開始整理那頭糾結的白髮。南宇鎮也摘下眼鏡，對著空中照了照。
坐在對面的鄭彬發出一聲沉吟，「是嗎……沒辦法治療嗎？」
「因為得到了一些情報，我本來正在研究，結果被某些人攪了局。」
南宇鎮煩躁地敲著桌面，忽然提高音量。
「真是的……我們又不是武鬥派公會，你知道我們吃了多少苦頭嗎？而且要移送過來，好歹提前說一聲吧！哪有人一句話都不說就直接帶十幾個人過來的？你以為這裡是青年旅館嗎？」
「關於那件事，我真的很抱歉。本來波濤公會也說會分擔接收一些人，只是……」
鄭彬露出難為的表情，搖了搖頭。
「一直聯絡不上他們，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……」
「嘖……」南宇鎮交叉雙臂，不滿地說，「看在那傢伙提供過資料的分上，我就不多說什麼了……不過托他的福，我的工作量直接翻倍，得增加人手才行。」
「您是指管理人員嗎？」
「對。我們公會的人大部分都是頭腦聰明的人才，可沒有強到能夠鎮壓住那些發瘋的覺醒者。」
「我會轉告給局長，不過恐怕很難實現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覺醒者管理局內部也不安全。」鄭彬溫和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，「覺管局內部不只有覺醒者，說不定有普羅米修斯的人混在其中，而且實際上也存在可疑跡象……很難篩選出可靠的人手。也正因如此，我們才得出由覺管局接手管理並不可行的結論。」
「他們還能耍什麼花招？人可是他們親手交給覺管局的。」
「或許會在解毒之前就把人殺掉。畢竟對他們而言，也需要屬於自己的武器。」鄭彬的聲音低沉了下來，輕聲嘆氣，「雖然為了解決末日問題，我們暫時選擇合作……但說到底，覺管局和普羅米修斯本來就是無法共存的存在。雙方在基本立場上有著巨大差異。」
「啊，我就覺得這件事很神奇。以局長的個性，就算派出特別部隊直接把他們殲滅，我也不會意外。」
聞言，鄭彬露出一抹讓人看不透的微笑。
幫南宇鎮整理完頭髮的嬌小男孩，拿起梳子將白髮重新綁成一束。南宇鎮隨著頭髮被往後拉而微微仰頭，他聳聳肩。
「怎麼了，他們是普通人這件事，還是讓你很介意嗎？」
「……規模比想像中還大。雖然鯖魚獵人正在從各方面進行調查……但即使大眾不知道普羅米修斯這個組織的名字，他們的理念也已經傳播得相當廣泛了。」
「理念？」
「不要仰賴覺醒者，而是靠人類自己的力量一起克服難關……」
「說得真好聽。」
「而且上次怪物事件時，他們一邊救助和治療民眾，一邊在各地設立了類似小型諮詢中心的據點。直到現在，仍持續幫助那些因那場事件而受到創傷的人。」
「呵，所以在地方上的形象很好？」
「沒錯。彼此交流同樣的痛苦，似乎特別容易獲得認同。」
「太狡猾了，專挑脆弱的地方下手。所以宋祖憲那件事才一直沒有公開嗎？」
「是的，在這種情況下，如果對外公布三大公會之一的會長……嗯，做出了那種事，只會讓覺醒者的形象受到打擊。」
「但總不可能永遠隱瞞。」
「局長也很清楚。」
短暫的沉默降臨。小男孩拿來一件乾淨白袍，放在桌上。南宇鎮站起身，脫下焦黑的白袍換上新的，總算恢復了人模人樣。他重重吐出一口氣，拖著洞洞鞋沙沙走向某處。
鄭彬望著他的背影，垂下了目光，「鯖魚獵人認為，要是貿然對他們出手，
很可能演變成『覺醒者襲擊平民』……甚至是『覺醒者管理局所屬獵人襲擊平民』這樣的說法在外流傳。」
「那個小毛頭倒是判斷得很正確，我也這麼認為。」
南宇鎮從咖啡壺裡倒出咖啡，一口氣灌進嘴裡。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，加上濃重的黑眼圈，看起來實在糟透了。他粗魯地抹了把臉，抬手指著鄭彬。
「總之你先回去吧。關於支援管理人員的事，我再找波濤公會或Honeybee 談談。」
「如果您不介意的話，我也可以常來幫忙。」
「少說蠢話，你以為我不知道組長有多忙嗎？八成又會被抓去拍什麼公益廣告改善公家機關形象吧。上頭那些人在打什麼算盤，我還不清楚嗎？」
或許是被說中了，鄭彬沒有回答，只是露出一抹像是畫出來的完美微笑。不愧是最常被找去拍公益廣告的獵人。
南宇鎮不耐煩地朝小男孩揮了揮手，「送他出去。」
「好的。」
小男孩和鄭彬離開後，南宇鎮抬手蓋住眼睛。那雙灼白眼眸，今天不知為何格外刺痛。

位於仁川的波濤公會研究所大樓，在大廳設有一面巨大的ＬＥＤ看板。平時上面播放的，多半是波濤公會的沿革介紹，或是招募加入波濤公會的宣傳影像，但今天有些不同。
──覺醒者管理局，永遠陪伴在您身邊。
看板正播放著公益廣告。公務員獵人鄭彬面帶和煦微笑，朝鏡頭伸出手。那位在「第一次見家長就能直接過關的女婿人選」、「最想招來當女婿的獵人」排行榜上穩坐第一名的男人，露出無可挑剔的笑容。
宜再雙手插在口袋，靜靜注視著螢幕中的鄭彬。路過的人偶爾朝他投來幾眼，但他毫不在意。
──好像沒看過這支廣告？
之前宜再為了躲李俟瀛，住在水產市場的那段日子，他因為睡不著，索性把鯖魚收藏的所有影像資料全看了一遍，其中甚至有個專門蒐集鄭彬公益廣告的資料夾。記得鯖魚當時是說，這類影片意外地很有市場？
──尤其很受公務員獵人的歡迎……
據說當工作壓力大到想辭職放棄一切時，只要打開那份合集看看，心情多少就會平復一些。連鄭彬都這麼努力了，我憑什麼喊累──看完影片的人就帶著那種相對安慰的心情默默回去工作，雖然這種心態聽起來也不怎麼健康就是了。
──在這種時局下還叫他拍這種廣告的那些高層也是……
鄭彬其實也不想拍吧。宜再正暗自咂舌時，身後傳來穩重的聲音。
「您來了，Ｊ。」是裴沅雨，他抓了抓短髮，恭敬地低頭打過招呼。「您今天要過去嗎？」
宜再沒有回答，只是點了點頭。裴沅雨也沒再多說，直接為他帶路。搭上電梯後，兩人往下朝地下樓層而去。
短暫又格外漫長的沉默中，裴沅雨忽然開口：「我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其實我一直很慶幸……您願意一直過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嗯，本來在生病的時候，有人陪在身邊不是都會好受很多嗎？也會比較安心。說來慚愧，我對上俟瀛的毒撐不了太久，而且……比起我，他也更喜歡您。」
「……」
「總、總之就是這樣，我們到了。」
裴沅雨難為情地抓抓頭，率先走出電梯。宜再跟在他後面，忽視胸中那股莫名發癢的感覺。
或許是察覺到宜再的到來，那扇門已經升起了一半。洪藝星正大字形躺在門對面的摺疊床上，聽到動靜稍稍抬起頭。
「喔，你來啦？真勤勞。」
「反正我也沒事做。」
「那個普羅……什麼什麼的呢？」
「我收到了命令，要我別隨便和他們接觸。」
宜再也沒辦法參加覺醒者管理局和普羅米修斯的會談。明明對方之前一副恨不得把他利用到極致的模樣，結果正式進入會談階段時，反而強硬要求他不能出席。據說普羅米修斯甚至放話，只要Ｊ出現，所有條件立刻作廢。
宜再本來也沒什麼興趣參加，所以就接受了。然而會談結束後，局長還是把他叫了過去，只交代了一句話──不要和他們接觸。
──之後還是再找鄭彬打聽一下情況吧。
聽見宜再這麼說，「洪藝星」立刻亮起鑑定之眼，手腳亂揮起來。
「啊，為什麼！直接把他們全殺掉不行嗎？」
「怎麼可以隨便把殺人掛在嘴邊？」
「我討厭那些傢伙！」
「說得好像誰喜歡一樣。我要進去了。」
Ｊ無視在床上打滾的洪藝星，邁步走入門後的一片黑暗。他一踩上濕冷的地面，身後的門立刻關上。宜再毫不遲疑、熟門熟路地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。最後，他停在那道微弱的呼吸聲前。紫色目光正注視著宜再。
「我來了。」
「……歡迎回來。」
彷彿聽見一聲輕笑，下一秒，濕漉漉的手臂抱住了宜再的腿。宜再將手指穿進濕透的髮絲間，輕輕摩挲。
李俟瀛待在這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。需要更多時間來遮蔽末日之眼，也意味著末日正更加頻繁地注視著這個世界。說不定總有一天，俟瀛必須整天待在這裡。
所以宜再想盡可能多陪伴他。
濕冷的手臂沿著宜再的大腿一路往上，經過髖部，最後纏上腰際。宜再彎下身，將那具貼過來的身體抱進懷裡。其實他也隱約感覺到──剩下沒多少時間了。
宜再捧起那張緊貼著自己的臉，仔細端詳。李俟瀛滿足地從喉間發出呼嚕聲。
「我不可能持續監視他，你也得進去確認他的狀況！」
這不是偉大的「洪藝星」下達的命令，而是請求。這種狀態下的俟瀛，似乎比平時更加遵循本能。他比平常更愛黏人，喜歡貼著宜再，也更加渴求觸碰。只要宜再稍微離開一點距離，他就會馬上表達不滿。不過大概是之前的勸告起了作用，至少後來他都沒再做出越界的事。
宜再垂眸望著不停用臉頰磨蹭自己掌心的俟瀛，輕聲問道：「你還好嗎？」
「還……撐得下去。」
「今天要在這裡待多久？」
「唔，我不知道……」
俟瀛開始輕輕啃咬他的手掌。宜再乾脆直接坐到濕黏的地上，俟瀛立刻撲進他懷裡。鏘啷，鐵鍊與鐵樁沉甸甸地壓在手中，宜再卻不能拔出來。
心情變得格外沉重，深深的無力感裹住宜再。俟瀛開始啃咬他的頸側，而宜再只是輕輕撫摸他的頭髮，緩緩閉上眼睛。
──不能戰鬥的我還有什麼價值？
這樣的念頭，忽然浮現在宜再腦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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